第63节

甜梅星 Ctrl+D 收藏本站

关灯 直达底部

    是它吗?还是它的妈妈,或者妈妈的妈妈?

    梁嘉誉将炒鸡蛋放进嘴里,什么味道也没尝到。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吃,他的身体需要食物,需要营养。

    吃完早饭,萧蕴将碗筷放在一边。

    他们在房间里找到了一副轮椅,萧蕴把轮椅推出来,梁嘉誉忽然说道:“我能坐吗?”

    萧蕴笑了笑,道:“来。”

    梁嘉誉就这样坐到了轮椅上,他以前没坐过,第一次坐感觉也没什么。

    萧蕴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转,梁嘉誉感觉到天空旋转起来了。

    萧蕴说:“这应该是周覃的轮椅,他去世之后,周嘉木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
    梁嘉誉说:“周覃对周嘉木好不好?”

    萧蕴说:“怎么可能好呢。我怀疑他精神有一些问题,很偏激,很敏感,不过这都……无可避免。周嘉木一个小孩子,他不会知道该怎么做的。”

    梁嘉誉说:“周覃经常骂他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萧蕴轻声说,“经常,这些邻居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
    “周嘉木十七岁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梁嘉誉看着地面,在心里算了一下,他道:“三年。周嘉木照顾了舅舅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三年。”萧蕴停下了脚步,“是的,一去不复返的三年。”

    照顾舅舅变成了周嘉木人生中的头等大事,在习惯了之后,好像也没有那么的无法忍受了。他要找到一些诀窍,知道舅舅喜欢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他跟隔壁的婶婶学了理发,天气好的时候,周嘉木哄舅舅出来,给他剪头发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,周嘉木第一次发现舅舅有了一些白头发。

    他还很年轻,才三十多岁,但是后脑勺的白发就有很多。周嘉木心里有点难受,舅舅催促他快一点,他给舅舅剪了短短的头发,最后将掉落在他脖子里的碎发掸掉。

    第一年的中秋节,他还是照例去买了月饼,回来后,他没见到舅舅。

    “舅舅!”周嘉木心里一慌,四处跑着去找。

    结果发现周覃将脸埋在水池里,手垂在一边。周嘉木吓死了,连忙去扶舅舅,还好最后来得及……

    那之后,周覃也尝试过其他的一些自杀方式,最终都被周嘉木给拦下了。

    周嘉木知道,这是他和舅舅之间的一场拉锯战,也许没有尽头。

    他被搞得精疲力尽,有几次想干脆就这么算了吧,但是到了最后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然而有一天,令周覃和周嘉木更加崩溃的是,他们真的看见了梁安。

    他们看见了梁安现在的生活,看见梁家的漂亮孩子们,那些样子真是深深刺痛了周覃和周嘉木。周嘉木在电视上看见新锐青年导演梁嘉誉上台领了奖……他偷偷查了梁嘉誉的个人资料,每一条都让周嘉木说不出话来,那真的好像是两个世界一样。

    周覃开始恨起梁家来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 Xi-e 的出口,日夜不休地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投投身于此。周嘉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做了,他始终觉得不对,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十七岁,周覃终于还是告别了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他割了腕,死在了他自己的床上。周嘉木放学回来后,看见血迹从门缝下渗透出来。

    对于舅舅的死,周嘉木感到麻木,又有一种羞耻的解脱。

    他冷静地报了警,连书包都没放下,就坐在门口等警察来。

    他跪在地上努力用刷子刷干净地面,然后把舅舅房间里的书都搬出来卖了废品,那么多书,最后只卖了几百块钱。

    那几天,他一天课都没落下,他知道快要高考了,他还想继续读书。

    舅舅去世一个月后,周嘉木放学回家,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。周嘉木骑着自行车,对着康岩的背影喊道:“喂。”

    康岩转过头,脸上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。

    夕阳落下,康岩的半边脸被照亮,他问:“你舅舅呢?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周嘉木说,“割腕。”

    康岩很长时间都没说话,周嘉木推着自行车去开门,康岩说:“那以后我来当你舅舅吧。”

    周嘉木想,这又是为什么呢?

    他让康岩进来,独自一人去做饭。两人吃完饭,就像几年前那样,周嘉木领着康岩去上香。

    他的家人都在这儿了。

    外公,外婆,妈妈,舅舅。

    所有人定格在黑白照片里,无声地看着周嘉木和康岩。

    等到康岩上完香,周嘉木看见他哭了,可是他到底还是没问康岩一句,你到底喜欢我妈妈还是我舅舅?还是说,两者都有?或者说,当一个人死后,感情可以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?

    第62章{二十岁}

    周嘉木改了名字,他现在叫周心远了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是康岩给他取的,据说是康岩在梦中想到的。康岩说,心远这个名字很好,随时提醒着他该得到更多的东西。嘉这个字和梁嘉誉的名字撞了,不要也罢。

    于是,他当了十七年的周嘉木,就这么被他不留痕迹地完全抛弃掉。

    周心远也不难过,只是有一点怅然若失。他总觉得,舅舅还在世的时候,日子虽然过得辛苦,两人彼此不停地折磨对方,但是他尚能感觉到一丝活着的感觉。然而,当他变成周心远之后,他就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,周心远是另外一个人,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直很迷茫,不知道做什么好,也不知道以后是怎样的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上了年纪,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。他想念妈妈,但是过去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周心远从郎山镇搬了家,人生第一次坐飞机,去了繁华的首都。

    他叫了康岩一声舅舅,即使他真的跟他完全没有血缘关系。舅舅两个字,有一点羞耻,然后再羞耻之后,周心远也像抛弃掉过去的名字一样,不要脸地接受了。

    刚来到这里时,周心远什么也不懂,虽然他穿着康岩给他买的漂亮衣服,但是走在人群中的时候还是土里土气的。这种土气从外表看不出来,然而一旦他开始说话的时候,这种土气就出现了,他甚至不会自己单独在外面点东西吃。

    康岩很忙,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着周心远。于是他便带来一位好友,介绍给周心远认识,她叫张泉。

    张泉是一名心理医生,她在接触周心远之后,会定期给他做心理辅导,除此以外,也担任了临时照顾他的职责。周心远跟着张泉,先是去租了房子,后又去逛书店。

    第一次吃海底捞,周心远一直红着脸,因为服务员实在是太热情了,甚至让他感到有一点难堪。他不认识的东西有很多,张泉花了很久的时间带他去玩,然而周心远还是放不开。

    他不再看书了,而是喜欢上了看电影。

    张泉给周心远租的房子里有一台很大的液晶电视,周心远就一直看电影。